古玉藏岁月，此心未曾改

我与西汉黄玉瑞兽的缘分，始于四十年前博物馆玻璃展柜前的一眼惊鸿。那年我入收藏行当不久，见过明清玉雕的玲珑精巧，赏过宋元玉饰的雅致婉约，偏是那只伏在展柜里的黄玉虎镇，像一记重锤敲在心上一一温润的蒸栗色玉面上泛着两千年前的油脂光，瞳孔里凸起的眼珠还藏着楚王座前的悍气，颈部那圈嵌金项圈亮得炅眼，明明是敛爪伏卧的姿态，却偏叫人觉得下一秒它便会纵身而起，携着大汉的风涛扑到面前。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这辈子若能藏得一方西汉黄玉瑞兽，才算不负这份热爱。

收藏这条路走得久了，见过太多人追热度、逐风口，元青花热时一窝蜂去淘瓷器，和田籽料火时满市场找原石，我却始终守着对汉代高古玉的执念，尤其是黄玉瑞兽。旁人劝我"高古玉水深，不如玩明清玉稳妥”，也有人笑我"死心眼，放着能赚快钱的路子不走"，我只笑而不语。他们不懂初见那只黄玉虎镇时，我指尖隔着玻璃仿佛触到的温热，不懂那拙朴硬朗的线条里藏着的时代分量，更不懂一个藏家对心头好的执念，从来无关利益，只关“值得"二字。

前几年机缘巧合，我终于在河北举办的一次房交会上淘得了一方西汉白玉辟邪，因入土受沁，微微泛黄。玉料是正宗的和田玉，色如蒸栗，触手温滑，长近八厘米，伏卧姿态，肩颈处几道汉八刀的阴线干净利落，寥寥数刀便把肌肉的张力刻得活灵活现。最妙的是玉兽一侧及尾上部还沁有一片黑红色沁斑，红褐色的印子像两千年前的朱砂还未干，把"大汉"两个字实实在在落在了手里。

那天我把它放在案头看了整宿。旁人看高古玉，先看真伪，再估价格，我看着这方瑞兽，眼里全是两千年前的光景:是玉工捧着白玉原料反复琢磨的模样，是他握着刻刀花数月乃至更久的时间琢磨出每一道线条的专注，是楚王把它摆在案头镇纸时的摩擎，是地底下两千年的沉寂，是出土后每位藏家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惊叹。它从西汉来，穿过兵戈烽火，穿过岁月长河，最终落在我手里，这份分量，哪里是市价能衡量的?

玩收藏的人常说"物是人非"，可在这方黄玉瑞兽面前，我偏觉得"我心依旧"。四十年前站在博物馆展柜前的心动，四十年后捧着瑞兽时的滚烫，半分没有变过。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藏家把藏品当筹码，今天入明天出，赚了盆满钵满，却没半分对器物的敬畏;也见过有人为了一件藏品争得头破血流，到手没两年新鲜感过了便随手转卖。我却始终把这方黄玉瑞兽当老友，闲时拿出米用软布细细擦拭，指尖抚过光滑的弧面，仿佛还能摸到汉代工匠刻刀的温度，摸到西汉王朝沉稳又开阔的气韵。

上个月藏友小聚，有人出五倍的市价要收我这方瑞兽，说要拿去给企业做文化陈设，撑门面。我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笑我傻，放着现成的钱不赚，我指着瑞兽颈侧一道老磨痕说:“你看这道痕，是两千年来不知多少人摩挲出来的，到我这里，我只是个暂时的保管者，哪有把老友卖了换钱的道理?”

是啊，收藏的本质从来不是占有，而是传承。我年轻时想求一方黄玉瑞兽，是求那份跨越时光的共鸣;如今守着这方瑞兽，是守着中国玉文化里“美与善统一"的根。我知道它终究不会永远属于我，以后我会把它捐给博物馆，让更多像四十年前的我那样的年轻人，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大汉的力量，感受到古玉里藏着的千年文脉。

现在我还是常去博物馆看那只黄玉虎镇，隔着玻璃，我看着它，再想想家里案头伏着的那只辟邪，总觉得它们是旧相识，在两千年前的楚王宫里见过，在两千年后的时光里遥遥相望。而我这四十年的收藏路，从惊鸿一瞥到得偿所愿，再到如今淡然相守，变的是年纪，是阅历，不变的是初见时那份滚烫的热爱，是对古玉、对文化的那份敬畏，是那句藏在心里从来没说出口的一一我心依旧。

2026头伏作于文雅坊

审阅：王运明 陈祖坤

编辑：谭慧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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